一、AGI从狂欢到反思：
2023年之后，关于AI的叙事在网络上呈现出一种奇特的二元结构。
一边是AGI狂欢。每一款新模型发布，都会引发一轮”人类职业消亡倒计时”的刷屏。OpenAI的发布会，已经有了苹果当年春晚级别的仪式感，围观者屏息等待那几个benchmark数字——仿佛只要曲线向右上角弯折，AGI奇点就在明天。
另一边，是一些值得关注的反思。Andrej Karpathy最近在播客里说，他现在用AI生成的文章做初步筛选——不是为了获取信息，而是为了找到那些”没被AI写过”的东西。Gary Marcus多次公开讨论”AI生成内容的质量均值在向平均水平收敛”。
这种现象终于有了一个名字：AI Slop。
Slop，原本是”烂泥、废料”的意思。现在它指代的是那些由AI批量生产、格式工整、语气流畅、但本质空洞的内容。
二、AI Slop的解剖：给你最通俗易懂的傻豆包
在讨论AI Slop的本质之前，下面的这些你肯定听到了无数遍。
“不是X，而是Y”
“Prompt Engineering不是一门玄学，而是一种思维框架。” “AGI不是遥不可及的幻想，而是正在发生的现实。”
这种句式传递的信息量为零。它用一个被稻草人化的”错误观点”，来衬托一个什么都没说的”正确观点”。
奇怪的类比，类比跟没类比一样
“大模型就像是人类智慧的海绵，它吸收了互联网上所有的知识，然后在你需要的时候拧出来给你。” “Attention机制就像是你在图书馆找书时，视线会自然落在书脊上的标题，而不是逐字扫描每一行字。”
这些类比在技术上全是错的，但读起来”很有画面感”，点赞量很高。
制造紧迫感的数字，即使是乱编的
“ChatGPT用了5天时间获得了100万用户，Netflix用了3.5年——这意味着什么？”
意味着什么？文章不知道，它只是把这个数字甩给你，然后转向下一个段落。
“给你最通俗易懂的解释” ---- 豆包
“别被那些复杂的概念吓到，让我来给你最简单的解释……” “我用大白话告诉你，什么是Transformer架构……”
然后给你一个比原始定义更难理解的类比。
三段式万能结构：是什么→为什么→怎么做。无论任何话题，套进去都能输出500字。
每段结尾的过渡句：
“那么，这对我们意味着什么呢？让我们继续往下看。”
没有任何一个人类会在自己的文章里写这句话。
三、为什么LLM写着写着就变成了网文的形状
这是我想重点讨论的部分，也是真正有意思的地方，LLM不会给你带来任何惊喜。
LLM的训练目标，在本质上是对人类语料的拟合。什么样的内容在互联网上最常见，LLM最倾向于输出这些。
LLM生成文本是一个自回归过程，每一个token的生成都以前文为条件。一旦前几段确定了”科普文章”的语境框架，后续的每个token都会被这个框架拉着走。就像一个人在KTV点了一首歌，旋律响起之后，他的嘴会不由自主地开始跟唱——不是因为他想唱，而是因为这个模式被激活了。
网文有一种极其强烈的形式引力：开门见山、小标题分段、每段一个观点、结尾升华。这种结构在互联网上的密度极高，所以在LLM的”相空间”里，它是一个极深的势阱。生成了几句话之后，模型几乎不可避免地滑落进去。
所以AI Slop不是”AI写作能力不够好”的问题，问题的本质是”AI在优化一个错误的目标”。 它被训练成生成人类”觉得好”的内容，而不是”实际上好”的内容。这两者之间，存在一道我们目前还没有能力完全弥合的鸿沟。
四、经济学：成本趋零时，市场会发生什么
让我们从微观机制跳到宏观结构。
在经济学里，当一种资源可以被免费使用，每个个体的理性选择会导致集体的灾难性后果。
当边际成本趋近于零，供给曲线会发生什么？
传统内容生产是有门槛的：你需要时间、经验、专业知识。一篇有价值的技术文章，可能需要一个从业十年的工程师花三天写成。这个成本构成了一道天然的质量门槛——不值得写的东西，没人会花时间写。
LLM把这个成本压到了接近于零。现在，任何人都可以在十分钟内产出一篇五千字的”深度分析”。
结果是可预测的：有能力生产高质量内容的人，其供给几乎没有增加；但有动机生产低质量内容的人，其供给出现了爆炸式增长。
AI/计算机领域是这场灾难的震中，我非常头疼。这个领域曾经有一些门槛的——你需要真正懂技术才能写出有价值的东西。这道门槛筛掉了大量只想蹭流量的人，毕竟写不出来。
然后AI热起来了，变成了流量密码，变成了流量密码。LLM的出现导致门槛消失了。
各路人马闻着味就来了，搞营销的，搞运营的，搞自媒体的，疯狂开始写”10个让你工作效率提升10倍的AI工具”。新闻媒体开始产出”ChatGPT将在三年内取代所有程序员”。每天打开抖音，知乎，公众号，自媒体开始复述卡帕西播客里的每一句话，无限轰炸，但去掉了所有的细节和论证，只留下结论。
真正的从业者在哪里？ 他们还在。但环境烂了，写真实文章不如搞流量的，这让我非常头疼，因为当我搜索一个技术问题，前10名都一些搞SKILL来赚流量的大V的稿子，毫无新意，我需要的是一个真实的技术踩坑，不是天天看你的xxx skill。
这就是淹没机制的运作方式：不是消灭好内容，而是用数量把它淹没。
五、我们已经在路上，没有回头的路
我需要诚实地说：这不是一篇会给出解决方案的文章。
因为我认为，就目前的技术和社会结构而言，这个问题没有系统性的解决方案。
搜索已经基本失效了。
LLM生成的内容有一个现在还没有被解决的优势：它对SEO友好。 它会自然地把关键词分布在合适的位置，它会有清晰的标题结构，它会有合适的字数。搜索引擎的排名算法，在相当长的时间里，都会继续把这类内容排在前面。
我没有结论。
我只是想记录一个感受：当我们在互联网上搜索一个具体问题的真实经验时，这件事正在变得越来越难。不是因为信息变少了，而是因为信息变多了，而其中真实的信号，正在被稀释。
这不是技术问题。这是一个人类社会的古老问题，只是现在有了一个新的形状。
当一个东西变得廉价，它就会被滥用。当它被滥用，它就会贬值。
内容，正在经历这个过程。